青鸟归来

    黎阳老街要拆了，开始时听H说过一回，没有在意。再听他说，就是在添了道路红线的CAD图上了，图的右下角便是“黄山市规划局”。H看着那张图，屯溪发源自这条街的，古渡口就是那条小河流入率水的位置，上黎阳、下黎阳，漂亮的肌理，真是不舍得让它就这样被拆掉。可是有很好的方法让它有效更新吗？一个适合黎阳的，适合屯溪的方法。我们似乎又办不到。其次，如果拆迁是不可避免的，那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弥补的？

    在屯溪一中读过三年书，可是我对黎阳街的印象并不深刻，以前，我只是偶尔有那么两三次故意地穿过那条小街走到学校去。一些木头的、砖的房子围合了一条稍有些扭曲的街。我甚至不知道这条街绵延了相当长一段路（包括一段我从没有走过的路）。一些小店，小小的门面，掉了漆的木头柜台里装着泡泡糖、方便面、卫生纸之类的小东西，一个妇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吃泡饭，大狗或小猫就在路上不急不慢地走着。这是我对黎阳街的全部记忆。

    今天下午，为了弄清楚那张CAD图上的红线到底画在哪里的，我骑车在那边转了一圈。一过小桥，便是传说中的黎阳街了，我下车推行。黎阳老街不是要拆，而是已经在拆了。街的宽度比我印象中的还要窄，细细的一条，破败，拆下来的砖啊木料啊被雪覆盖着，墙上这里那里到处都是注意安全的警告。CAD图上要保留的那两座宅子确实比别的要好些，黑色的照壁上有粉笔写的歪歪斜斜的“家有恶狗，闲人勿入”字样。看到屋顶上雪融化后的水滴从黑黑的屋檐上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的时候，时间也因此慢了下来，忽然觉得我的肉体并不是生活在房价已经涨到三千多的屯溪，那些，都只是小桥的另一端。从一户门前走过，那只狗在门口若有若无地看着我，很无所谓的眼神。没有链子拴着它，我也并不害怕它。仍有红艳艳的对联坚强地贴出来。或是大得招摇的“毛主席万岁”，我怀疑那已是心中无法容纳的愤怒。

    很快走完了。感觉又重新走了一遍宽窄巷子。大二那年一个人去成都，闲走走到了宽窄巷子，当时并不知道宽窄巷子意味着什么。拍一户人家对联时，与房主聊了起来，又走到他家里，空着肚子聊了整整一个下午。那位老先生从小住在宽窄巷子里，也有无数的研究是关于宽窄巷子的，宽窄巷子对他来说，是一生的记忆。一个才上大二的学建筑的孩子，我觉得我应当为他，为宽窄巷子做点什么。带着他给的资料，我又重新看了一遍宽窄巷子。那天，是我第一次看到历史上的宽窄巷子，也定然是最后一次，走的时候，我满眼泪光的。后来我发现，我能做的，只是感伤，我并不能真正地为它做些什么。

    然后是福州的三坊七巷。王树树那个历史文化遗产保护的课程作业，我分析的就是福州，怎样怎样的城市发展轴，怎样怎样的三坊七巷。实际上，我看到的，只是墙上的公告，所谓保护的拆迁。三坊七巷的问题，去洛川调研的路上，我问过老黄。老黄态度很明确，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并不是你理解的那么简单。

    我们的城市设计作业中，城隍庙周边地区，想要保护的，最终都拆了。我们没有能力协调，在经济面前。我觉得我和阿步是愧对那个设计的。

    三坊七巷之于福州、宽窄巷子之于成都、今天的黎阳老街之于今天的屯溪，其实是一样的，是一种城市的记忆。就像小时候邻座男生送的贺卡、外婆买的已经穿小了的皮鞋、一个在一中的篮框上寿终正寝的篮球……所有这些东西都可以让人想起过去：某个下午、与某些人一起、某些事情、某种感动，很多东西可以唤回记忆，可是不能把这些东西都保留下来。一个人住在90平方的房子里尚且觉得狭小，还要多大的杂物间来保存那些代表记忆的东西？对于一个城市，它需要不断地用新的空间来替换原来的空间。土地是稀缺的，尤其像黎阳老街这样的好的地段，经济发展不可能允许它再这样破破烂烂这样猫猫狗狗的。我们多半是从建筑、城市价值的角度来分析，应当保护，绝对没有错，可是我们并不代表所有人的利益。我所知道的，很多人在别处，正打着该地未来几年将被拆迁的算盘，准备着一平米旧房换一平米新房。新街仅仅火了三天，步行街从一开始就不怎么火，唯一一块风水宝地是商贸城，有多少人正盯着屯溪街的地皮，希望哪儿再冒出来一个新的商贸城，黎阳这一片还没开发，就已经有不少人想买房了。

    有保护的意识是必要的，保护城市的记忆，是我们的职责。但宁愿饿着肚皮也不卖祖上传下来的佛像，这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到的。“雨雪带来的灾难是有限的，而旧城改造带来的破坏是无法弥补的……”（引自H的QQ签名）。我们能做的，只剩下弥补了。我们不能完完全全地保留建筑的实体，但可以以点带面地再现，抽象地保存这种记忆。

    广州那条传统的商业街（不好意思，突然想不出来名字了），在街的入口处有一块很厚的玻璃，玻璃下面是一层叠一层的石板，可以看得见，这就是这条街在历史上一次次的更新。大家不一定非得走这条石头全部碎光了的路，也不一定非要在小小破破的店里买东西，只要这是一条历史悠久的商业街，广州最老的商业街，就可以了。道路照样拓宽，楼也照样盖，丝毫不影响。

    以上是关于黎阳街拆迁的看法，作为学规划的，应当有个表态。感谢H提供的关于黎阳老街的信息，以上文字，就算是补充答H问。

    哎，花了二千字的篇幅写黎阳街，到了想写的一中，突然没有话讲了。晕。

    进了一中大门，首先看到的是那几棵大树（好像是叫樟树），激动得很抱它。跟上面的黎阳街不一样，树是因为在今天的校园里也能够发挥很好的作用，留它才是必要的。一中给我最深的记忆，全都是一些树。春天里白色的绣球花，老是身上爬满蚂蚁的紫薇，尤其是那些水杉，随我走过了最难熬的一个冬天。

    跳过戴震路，跳过黄山学院北区，好，现在来讲隆阜那边。

    我在二院门口把我的小绿自行车停住，一辆摩托正好从我旁边呼啸着过去。这种情景，可以很屯溪人地骂上这么一句：“疯子，把你送二院去！”二院是精神病医院，我参观过。

    X叔叔是妈妈的朋友，有亲戚在那里工作，他自己本身也是个医生，我说我想找个心理医生的时候，他就答应了。我们去的是二院门诊部，除了它是“黄山市第二人民医院”，而不是第一医院或首康医院外，没有什么区别。妈妈和X叔叔在外间等我，我在里间跟医生说，才说三句话，我就哭了起来。那时候，是点滴的触发都会让我哭起来。我说了大约四十分钟，哭了大约四十分钟。最后，我跟医生说了特别坚决的一句话：“其实我自己知道真正的原因，但是我不能告诉你。”原因很简单，建立在熟人的基础上，这场诊断不花钱，也因为是熟人，所有我说出去的事情，我的父母最后都会知道。那时候，我高二。

    那件事情在我心里，后来一天天地小了，最后小成一个细胞，小成一个细胞核。但它的发生与发展，与任何人无关，与S无关，与陈老师无关。它只是一种成长的疼痛，过早的疼痛。大学同学j说她长个子的时候，因为长得太快，晚上睡觉腿都会抽筋。我理解。那种疼痛的开始和结束，都是它自身的疼痛，让我想要让自己疼的，并且选择了一个不合时宜的时候，然后自然消解，疼痛地去消解，去挣脱。那是当时我不能理解的年龄，但七八年后，我理解了，我终于能够理解了。这就是一个自然的过程，没有什么值得庆贺的，可是我一直还在寻找跟当初类似的疼痛，不断想要跳离年龄的引力。     高三时候，高考前，去的是二院的住院部，也是我主动要求的。我想看看精神病人的生活，然后再回头看自己的生活。在活动室里，一堆人打乒乓球，一堆人看电视。我看到一个女人的眼神，很正常的女人，很正常的眼神，她看着我，微笑，我看到她眼里的柔光，再普通不过。可是她与一群精神病人一起生活，这让我无法接受。医生解释说，她偶尔会出现幻视。再没有什么异常。医生关了门，她就默默地看着我离开。比起外面小床上被绑着的病人，她太幸福了。而我们，更幸福。

    对婚姻，我们没有经历过，也就没有资格去评说。但这不妨碍我喜欢门德尔松的《结婚进行曲》，也许在曲中无法感知三对情侣即将携手相伴一生的神圣，但是这里确有人生的起落。人生的诸多波折、并存的酸甜苦辣，起承转合，一曲演尽。

    在《结婚进行曲》里，那一个不断重复的片断在婚礼上被反复演奏，但在完整的曲子里，它暗示的不仅仅是通往美好婚姻的大道。这个片断是贯穿全曲的，就像树干，确定了全曲的基调。有时候两个片断靠得很近，给人一种狭促之感，曲子的情绪变化极大；有时候却像忘了有这个一个主旋律，曲子肆意滋长蔓延，但突然它又出现了，把你硬生生地拉回；有时候又极舒缓的，没有什么需要耗费心力，只是在淡淡地看秋日午后的太阳，静静休息；而在最后，万事万物皆归于平静，你不如忍结束的却不得不真实面对。你再回想那些重复，是一生中多少次激动人心的时刻啊。